当我的 AI 额度用完时,我学到了什么
我总是在工作日结束之前,就用光了对最强 AI 模型的访问权限。最近我逐渐意识到,这或许是件好事。Anthropic 对我工作用和个人用两个 Claude 订阅的额度限制,都在每周开始时重置。重置之后,我会纵情享用这份新到手的容量,把 Fable 开到最高的 effort(努力)档位,看着智能体(agents)在多个项目上调度子智能体(subagents)和动态工作流。
以前,我大概一天左右就会耗尽每周配额。之后我会退回到 Sonnet 和 Sol 这类更快、但仍堪用的模型去处理日常任务,把最重大的问题、一次成型的构建,以及最棘手的 bug 留到额度重置时再处理。
这种等待让那些问题有了发酵的时间。我把每周与最强模型的会话称为"求问神谕"(consulting the oracle)——这是在致敬德尔斐(Delphi)的神谕,古希腊人通过女祭司皮媞亚(Pythia)向阿波罗寻求指引(好吧,也是在致敬《黑客帝国》)。
但随着 Fable 5.1 这类前沿模型在 token 效率、速度,以及低 effort 档位下的对话体验上越来越好,我也开始把它们当日常主力来用。同样的额度限制,如今能撑到三到四天,而不是一天。
但这并不总是让我过得更好。比如,我为自己的个人模型 harness(承载与调度模型的框架)Kestrel 想到一个功能点子,就立刻派 Fable 去做,坚信它很快能给出结果。我比以前更少停下来思考:这个功能是否值得存在——或者说,在前沿实验室里有整支团队都在打造优秀 harness 的情况下,我是否还应该把时间投在一个个人 harness 上。
我陷入了软件工程领导者 Will Larson 所说的“snacking”(吃零食,指挑容易、低影响的工作做,而不是困难、高影响的工作)。当我不得不等待时,反而有更多时间去察觉其中的差别。
不均衡的前沿
等待一台强大计算机的访问权限,并不是什么新鲜体验。在互联网之前,程序员必须排队等待时机,才能在大型主机(mainframe)上运行计算。NASA 格伦研究中心的程序员 Annie J. Easley,就曾亲手把打孔卡(punch cards)搬运到另一栋安置计算机的大楼。数学家和计算机程序员 Mary Berners-Lee 回忆说,在早期英国计算机制造商 Ferranti,有一队人排在她身后等待,机器上方贴着一块标语:"Think—but not here!"(思考——但别在这儿!)。
20 世纪 60 年代初,分时(time-sharing)技术让大学和政府机构的用户能够通过远程终端拨入中央计算机。程序员可以在终端上修改并重跑程序,即时观察和纠正错误。他们不必在两次运行之间等待,就能一口气顺着一个想法做上好几轮实验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科学家 Susan Graham 在 2002 年说:"当你不用操心周转时间(turnaround)时,你可以做某种类型的实验,但你也会陷入一定程度的马虎。"
然而,访问权限仍然受到配额、连接费用和终端数量有限的制约。施乐帕克研究中心(Xerox PARC)科学家、图形用户界面先驱 Alan Kay 把分时称为"一种非常机构化的思考计算的方式",就像一条铁路,由别人来决定时刻表。
实验变得更即时了,但对计算机的访问仍然掌握在别人手里。Kay 和他的同事 Adele Goldberg 设想了一种与计算更个人化的关系:一种"动态媒介"(dynamic medium),像乐器一样,想法一出现就能被表达和修改。个人计算机应当是一个"用来思考的对象"(object to think with),而不是盛放已经想好的东西的容器。
但一个能即时响应的媒介,也把"选择离开"的责任推给了用户。MIT 研究人与计算机关系的社会学家 Sherry Turkle,早在 1984 年就看到了这种即时性的另一面。她在《The Second Self》(第二个自我)中写道:"你很难从一个还带有未发现'bug'的计算机程序前走开,你也很难从文字处理器屏幕上那篇还没校对的文稿前走开。任何计算机都向你承诺:只要你做对了,它就会做对,而且立刻做好。"
在我自己与 AI 共事的过程中,我听到了这些历史记述的回响。但 Kay 所说的"用来思考的对象",有时会变成"替你思考的对象"(object to think for):忙着为机器想出可以做的活,却不总是停下来思考这份活的价值。我的个人经验是,如果没有硬性约束,要抽身离开会变得更加困难。
通往德尔斐的旅程
最近,我更多地在想通往我的"神谕"的那段旅程。乘船抵达德尔斐的希腊朝圣者,会先在基拉港(Kirrha)歇息,然后再爬山 11 公里前往圣所。为了寻求关于个人或公共事务的答案,人们需要离开日常生活一段时间。我不禁想,神话中的神谕,是否只是提供了一个踏上旅程的理由——而这段旅程本身,就澄清了问题、揭示了答案。
虽然我还不会把自己 Claude 的套餐降级,但我希望在日常工作中,为那个旅程的缩小版留出空间。让一个新功能点子过一夜再说。在把一个难题交给模型之前,先写下它为什么重要,以及我认为答案可能是什么。也许我甚至会让我日常的对话智能体来建议这些停顿。
有些点子到了早上依然值得做。而另一些,我猜,一旦那种"能把它做出来"的即时满足感消退,也就失去了吸引力。
Jack Cheng 是 Every 的高级编辑。
核心启示:对最强 AI 模型访问权限的硬性限制,反而制造出"等待",而正是这段等待让人有时间判断哪些工作真正值得做——这种约束本身,就是一种被自愿纳入日常的思考方式。
What I Learn When I Run Out of AI 的发芽报告
材料核心
Jack Cheng 每周把最强模型的额度用尽,被迫把最难的问题押后到下周——他称之为 "consulting the oracle"。但当 Fable 5.1 这类前沿模型变得更快、更省 token,限额从一天撑到三四天,等待消失后,他反而开始 "snacking":给 Kestrel 随手加功能,不再停下来问这件事是否值得存在。从 Annie Easley 抱着打卡纸卡走到另一栋楼、Ferranti 机器上 "Think—but not here!" 的标语,到 Alan Kay 与 Adele Goldberg 的 "dynamic medium"、Sherry Turkle 1984 年的提醒,材料真正要说的不是"我应该少用 AI",而是:当约束被技术自动移除,暂停必须被人为重新装回去。
发芽 01:等待是一台思考机器——"Think—but not here!"
种子
Jack 把额度限制当成麻烦,但它其实是一条被误读的规则:有些问题必须在你不看它的时候继续发酵。Ferranti 机器上那句 "Think—but not here!" 表面是在赶人,实质是把"思考"和"上机"分成两件事——它承认思考发生在机器之外。Jack 说自己怀念"要等"的日子,怀念的不是匮乏,而是那个被强制空出来的间隔。
故事
认知心理学给这段体验提供了硬证据。Sio 与 Ormerod 2009 年在《Psychological Bulletin》发表的元分析 "Does incubation enhance problem solving?" 汇总了 117 项实验,结论是:中断(incubation)确实有助于解题,但对需要发散、需要新组合的题目效果最明显,而且中断期间最好做低负荷的事——散步、洗澡、发呆——而不是立刻塞进另一个任务。更硬的一条来自 Wagner 等 2004 年发表在《Nature》的 "Sleep inspires insight":被试学会一套数字递减的隐藏规则后,睡过一觉的人发现捷径的比例大约是不睡组的两倍。再往前,Zeigarnik 1927 年的经典观察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未完成的任务会持续占用注意,它们并不会因为你合上电脑就退场。
连接点很直接:Jack 的"把最难的问题留到额度重置",本质上是一套无意识的孵化机制;而当他让 Fable 变成 daily driver,他取消的不是等待,是孵化。
Aha 瞬间
"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算力,而是一个'问题还没有被回答'的夜晚。"
发芽 02:从排队到 0.1 秒——媒介史把等待定义成了缺陷
种子
材料里那条历史线(Easley 抱着纸卡、Mary Berners-Lee 的队列、1960 年代分时、Kay 的乐器隐喻)不是怀旧装饰,而是一份"摩擦被逐步清零"的过程记录。Jack 的困境正是这条线的终点:当延迟消失,选择离开的责任就全部落到人身上——Turkle 在 1984 年就写下了这句话。
故事
人机交互的教科书把延迟写成罪。Jakob Nielsen 1993 年的经典三阈值——0.1 秒算即时、1 秒内不打断思路、10 秒是注意力上限——之后三十年,整个行业都在向 0.1 秒逼近,把"响应时间"当作纯粹的工程指标,而非认知设计的开关。Kay 与 Adele Goldberg 在 1977 年的《Personal Dynamic Media》里把电脑比作乐器、称作 "an object to think with";Jack 观察到的滑坡,是它变成了 "an object to think for"。Turkle 后来在《Alone Together》(2011) 里把代价讲得更直接:"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."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并置:那位在 Ferranti 机器前排队、头顶写着 "Think—but not here!" 的编程者 Mary Lee Berners-Lee,正是 Tim Berners-Lee 的母亲。儿子后来造的万维网,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即时回答装置——排队的人被消灭了,"该想什么"的提示音也被一并删除。
Aha 瞬间
"我们花了六十年把等待从机器里删掉,然后发现它是唯一一个会提醒你'该想点什么'的提示音。"
发芽 03:德尔斐真正的产品不是答案,是那 11 公里
种子
Jack 把最难的提问叫作 consulting the oracle,但德尔斐最著名的从来不是准确的答案,而是那段必须走完的路:朝圣者在 Kirrha 港歇脚,再走 11 公里上山,寻求关于个人或城邦事务的答复需要离开日常生活的漫长时间。他自己提出的怀疑非常锋利——神话里的神谕,也许只是给人一个理由去完成那趟旅程,而旅程本身就澄清了问题、显出了答案。
故事
希罗多德《历史》第一卷里,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问神谕该不该攻打波斯,得到那句著名的答复:若你越过哈律斯河,你将毁灭一个伟大的帝国。他大喜,渡河,毁灭的是自己的帝国。神谕没有说谎,也从不负责解释——它把解释权交还给提问者。这就是 AI 最像神谕的地方:答案的歧义会被你自己的欲望自动填满,而"即时可用"让填满的速度快到不留痕迹。德尔斐神庙上刻着两句铭文: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(认识你自己)与 μηδὲν ἄγαν(凡事勿过度)。Jack 那两条自制条款——让想法过一夜、先写下"为什么重要"以及"我认为答案是什么"——恰好是这两句铭文在 2026 年的操作化版本。
Aha 瞬间
"神谕的问题从来不是它答错了,而是你问得太急;先写下你自己的答案,才是把 oracle 从预言家降级为顾问。"
发芽 04:把"隔夜"从美德变成机械装置
种子
Jack 的落点很小,也很聪明:不降级订阅,而是在日常里塞进一个缩微版朝圣——新想法过夜,提问前先写清楚它为什么重要、自己猜的答案是什么,甚至让日常对话 agent 提醒自己暂停。这不是自律宣言,而是给"停"设计一个触发点:把责任从意志力移交给流程。
故事
软件行业已有成型的对照物。Basecamp 的 six-week cycles 后面永远接一个两周的 cooldown——不做计划、不开新项目,只清理和想事;它的关键不是"放松",而是把"想清楚"排进日历,而不是指望它自发生成。《The Pragmatic Programmer》里的 rubber duck debugging 是同一逻辑的极简版:向橡皮鸭完整讲一遍问题,许多问题在讲述过程中自己就散了——它等价于 Jack 那条"先写下我认为答案是什么"。而 Will Larson 所说的 "snacking" 之所以危险,是因为它具备几乎无法抵抗的三重特征:反馈即时、完成感真实、影响为零。要对抗这种结构,靠"明天我会更克制"是没有胜算的。
Aha 瞬间
"自律不是解法,日历才是:与其相信明天的我会停下来想,不如让工具在今天替我去排队。"
你的思考空间
- 如果额度无限、延迟为零,"值得做的问题"最后由谁定义——你,还是模型给你的即时反馈?
- 你现在的 Kirrha 港在哪里?从冒出一个想法到把它交给模型之间,还有没有一段路可走?
- Turkle 在 1984 年说,人很难从一个还没找出 bug 的程序前走开。四十年后,这种"走不开"的驱动力,从好奇心变成了什么?
- 如果每周只允许向最强模型提三个问题,你会问哪三个?这个限制暴露了你对自己工作的什么判断?
- "让想法过一夜"对有些事是筛选器,对另一些事可能只是拖延的体面说法——你会用什么标准区分这两者?